海阔天空
前言：今天是美国独立250周年。美国独立在人类历史上可以说具有划时代意义，标志着第一个全新的现代民主宪政共和国的开始。五年前的7月4日，笔者在《世界日报》上发表了《
美国独立的轶闻趣事和历史意义》。都说美国是一个“年轻”的国家，但是美国又是一个“最老”的现代民主共和国。追古抚今，笔者对开国先贤们致以的最高敬意，但是笔者也不禁对美国民主宪政的未来深感忧虑。正如许多历史学家、政治学家和宪法学者近年来所提出的问题一样：美国这个伟大的实验（The Great American Experiment），还能继续成功下去吗？
宣布独立其实是一次“叛乱”
1776年7月4日，《独立宣言》由大陆会议（Continental Congress）56位代表代表13个殖民地一致通过，但并不是全民公投通过的。其实绝大部分的殖民者原本都是效忠英国国王的臣民，即使在大陆会议决定宣布独立的时候，约翰·亚当斯曾说，大约三分之一支持独立，三分之一反对独立，另外三分之一态度未定。据后世流传的说法，在1776年《独立宣言》签署前夕，大陆会议主席约翰·汉考克（John Hancock）呼吁代表们保持团结“we have to hang together。”本杰明·富兰克林（Benjamin Franklin）随即幽默地回应：“我们的确必须团结一致，否则，我们肯定会一个个被绞死we must hang together，or we will be hang separately。” 因为当时签署《独立宣言》就是公开宣布反叛英国王权，一旦革命失败，56位签署者都可能以**叛国罪（High Treason）**被处以绞刑。
“君之视臣如土芥，则臣视君如寇仇”
孟子告齐宣王曰：“君之视臣如手足，则臣视君如腹心；君之视臣如犬马，则臣视君如国人；君之视臣如土芥，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
这13个殖民地独立的历史过程，再次验证了一个恒古定律：统治者如果利令智昏，愚顽腐败，暴力镇压，必然导致官逼民反，《水滸傳》中忠厚老实的林冲忍无可忍最终被迫上梁山，华盛顿就曾经是佛吉里亚总督手下的一个忠心耿耿的殖民军上校。
华盛顿与林冲的相似遭遇
许多人不知道，华盛顿年轻时并不是一位革命者，而是一位忠于英国王室的殖民地军官。1752年，年仅二十岁的华盛顿加入弗吉尼亚殖民地民兵，并在法印战争期间屡立战功，声名鹊起。随后，他被任命为弗吉尼亚军团（Virginia Regiment）上校，成为当时弗吉尼亚殖民地最高级别的军事指挥官之一。
按照当时英国的制度，殖民地军官即使军衔再高，在地位上仍低于英国正规军的低级军官。华盛顿多次申请获得国王授予的正规军军官委任（King’s Commission），均遭拒绝。这使他逐渐认识到，殖民地居民始终被英国视为二等臣民，而无法享有与本土英国人平等的政治地位。
后来，英国议会接连通过《印花税法》《汤森税法》等法案，未经殖民地人民同意而强行征税，并不断限制殖民地自治。华盛顿和许多殖民地领袖逐渐认为，英国政府已经背离了英国宪政传统和人民权利原则。1775年，大陆会议任命华盛顿为大陆军总司令；1776年，他率领大陆军投身独立战争，最终带领美国赢得独立，并于1789年成为美国第一任总统。
华盛顿的经历，与中国《水浒传》中的林冲有某种相似之处。林冲原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，忠于朝廷，无意反叛，却因高俅等权臣陷害，最终被逼上梁山。华盛顿同样起初忠于英国王室，并无独立建国之志，而是在长期遭受制度上的歧视、目睹殖民地权利不断受到侵犯之后，才走上领导独立运动的道路。两人都经历了从忠于旧体制到反抗旧体制的转变。
华盛顿与林冲的根本区别
不过，两者又有根本区别。林冲的反抗主要源于个人遭遇的不公，属于对腐败官僚的反抗，结果是个人报仇之后，上梁山落草为寇而已。而华盛顿领导的是一场基于政治理念和宪政原则的革命，其目标是建立一个建立在《独立宣言》和《美国宪法》原则之上的新国家。因此，林冲代表的是”官逼民反”，而华盛顿则代表了人民在认为自身基本权利长期遭受侵犯之后，对自治、自由与代议政府的追求。这也正是美国”伟大实验”（The Great American Experiment）得以开启的重要历史背景，也是华盛顿为什么会在独立革命胜利之后主动向国会交出兵权，回家种地；后来两次全票当选总统期满之后，又再次坚持告老还乡，对权力毫无贪恋，更从来不会以权谋私。
的确难能可贵的是，这“一小撮里通外国的叛国暴徒们”并不是农民起义，他们没有打江山坐江山的霸王意识，也没有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的强盗逻辑，开国先贤们的思想理念和胸怀人格，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家，建立一套全新的制度，从而使得美国避免了改朝换代、生灵涂炭的轮回。
美国伟大的源泉何在？
美国独立是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一页，开始了第一个现代文明国家的历程。美国的伟大源于开国先贤们创立的建国理念：人人生而平等，拥有不可剥夺的生命，自由和追求幸福等等权利，政府属于民众，其权力合法性来源于民众的认同。因此，美国不属于某个种族，某个族裔，某个宗教，某个阶层，某个族系，更不属于某一个人。也就是说，作为一个美国人的基本要素在于对美国建国理念的认同，而不在于作为某个种族，族裔，宗教，阶层，族系，家庭的成员。
美国之所以伟大，并不在于共同的种族、血统或宗教，而在于共同信奉《独立宣言》和《美国宪法》所确立的建国原则，并愿意忠于、维护和实践这些原则。这种以共同理念而非共同血缘凝聚国家的观念，被许多美国历史上的重要政治领袖不断阐述和传承。
林肯指出，真正把一代又一代美国人民联系在一起的，并不是他们是否拥有建国先贤的血统，而是《独立宣言》中“人人生而平等”这一伟大的道德原则，使后来出生的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移民，都能够与建国先贤产生精神上的联系，成为美国这个共和国的一部分。（…they find that those old men say that ‘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-evident,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,’ and then they feel that that moral sentiment teaches that it is evidence of their relation to those men…）
西奥多·罗斯福进一步强调：“美国精神关乎信念、理念和目标，而不是宗教信仰或出生地。”（Americanism is a question of spirit, conviction, and purpose, not of creed or birthplace.）在他看来，一个人是否是真正的美国人，并不取决于他的祖先来自哪里，而取决于他是否忠于美国的宪法、共和国以及自由民主的价值。
罗纳德·里根也曾说：“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，都可以来到美国生活，并成为美国人。”（Anyone, from any corner of the Earth, can come to live in America and become an American.）他认为，美国最大的独特之处就在于，它不是一个建立在民族或血缘基础上的国家，而是一个建立在自由、民主和宪政原则上的国家。
九一一事件之后，乔治·W·布什进一步总结了这一理念：“美国从来不是因为共同的血统、出生地或土地而团结在一起，我们是因为共同的理想而团结在一起。”（America has never been united by blood or birth or soil. We are bound by ideals…）这些共同的理想包括人的尊严、法治、有限政府、言论自由、宗教自由、私有财产权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
纵观美国二百五十年的历史，可以说，成为一名美国人，首先不是一种种族身份，而是一种公民身份；不是一种血缘关系，而是一种价值认同；不是一种宗教归属，而是对《独立宣言》和《美国宪法》的忠诚，以及对自由、平等、民主、法治和共和制度的共同信仰。 正是这种建立在共同理念之上的“公民国家”（Civic Nation）观念，使来自世界各地、拥有不同种族、文化和宗教背景的人们，能够共同组成一个国家，并不断推动美国这个“伟大的实验”（The Great American Experiment）向着《美国宪法》序言所追求的“更加完善的联邦”（a more perfect Union）不断迈进。
因此，当有人宣称美国是一个只属于某一种族、某一血统或某一宗教的国家时，这种言论本身就背离了美国的建国理念。所谓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，如果意味着回到民权运动之前那个种族隔离、白人至上、少数族裔被系统性排斥的时代，那就不是复兴美国，而是背叛美国。真正的美国伟大，不在于排斥谁，而在于能否继续忠于《独立宣言》所宣示的平等原则和《美国宪法》所确立的共和制度。
关于制度与道德的反思
过去，笔者一直认为，制度比人更重要。只要建立了健全的宪政制度，确立了民主共和的游戏规则，国家便能够沿着正确的方向运行，并不断增进全民福祉。
然而，2016年之后，笔者逐渐认识到，制度终究只是规则，而规则必须依靠人来制定、执行、维护和遵守。再完善的制度，也无法自动运转。如果制度的执行者和参与者缺乏诚信、责任感和廉耻之心，他们便会不断钻制度的空子，扭曲制度的精神，甚至利用制度本身去破坏制度，最终使宪政民主流于形式。
因此，笔者现在认为，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，既离不开健全的制度，也离不开良好的公民道德。制度是国家运行的骨架，道德则是制度得以长期维系的灵魂。二者相辅相成，缺一不可。
今天是美国独立250周年。华盛顿特区先是烈日炎炎，然后阴云密布电闪雷鸣。联邦政府不得不驱散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的数千民众。这类事情在中国历史发生之后，社会共识自然是皇帝肯定干了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，因此皇帝都会下罪己诏的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中国古代的皇帝都知道自己必须要反省认错的。但是在今天的美国，一个自称天选之子和稳定天才的“伟大领袖”是个毫无廉耻之徒，从来都不会反省，承认错误的。
正如孔子所言：”道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。”
孟子也说：”人不可以无耻，无耻之耻，无耻矣。。。无羞恶之心，非人也。”
顾炎武更进一步指出：”礼义廉耻，国之四维；四维不张，国乃灭亡。。。士大夫之无耻，是谓国耻。”
这些中华文明的先贤早已认识到，再完善的制度，也必须建立在执政者和公民具有基本道德和廉耻之心的基础之上。
美国建国先贤设计了世界上最成功的宪政制度之一，但他们同样强调，宪法只有在人民具有公民美德（civic virtue）、尊重法治并愿意维护宪政原则的前提下，才能长久运行。制度塑造行为，道德守护制度；唯有制度与道德并重，民主共和才能真正行稳致远。
杰斐逊指出：“只要人民拥有充分的信息和知识，就可以信任他们治理自己的国家。“（Whenever the people are well-informed, they can be trusted with their own government.）他强调，民主必须建立在知情公民的基础之上。杰佛逊还曾说：“如果一个国家既想保持无知，又想享有自由，那它期待的是从未发生过、也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。“对专制者而言，愚民往往是维持权力的重要手段；当民众失去独立判断能力，只能依赖统治者提供的信息和叙事时，谎言便更容易取代事实。这就是为什么某人从2016年以来持续不断地攻击独立新闻媒体、大学和学术机构，以及民权组织，因为这些机构正是社会保持知情、理性和自由的重要屏障。
西奥多·罗斯福则提醒世人：“爱国意味着忠于国家，而不是忠于总统。“（Patriotism means to stand by the country. It does not mean to stand by the President.）他认为，对执政者保持监督和批评，不是背叛国家，而是维护共和国不可或缺的公民责任。专制者维持权力的基础，不是要求官员忠于宪法、法律和国家，而是要求他们效忠于个人。无论是司法部长、联邦调查局长，还是高级将领，一旦其首要忠诚从宪法和国家转向个人领袖，共和制度便会被掏空，法治也会迅速滑向人治。
更令笔者忧虑的是，美国最高法院六位保守派在2024年 Trump v. United States 一案中，毫无根据地大幅扩大了总统刑事豁免的范围，赋予总统对核心宪法职权的绝对豁免，并对官方行为推定享有刑事豁免。这一判决在美国法学界引发巨大争议，因为它违背了”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”这一美国法治的根本原则，也背离了美国独立革命反对专制王权、反对权力不受约束的建国初衷。一个共和国之所以区别于君主专制，正是在于国家元首同样受到宪法和法律的约束，而不是享有超越法律的特权。
自2016年以来，笔者越来越担忧美国民主宪政的前景。川普及其部分核心幕僚（如班农、米勒等）、一些共和党政治人物，以及部分激进MAGA支持者（包括参与2021年1月6日冲击国会事件的暴力分子），表现出对事实真相、民主规范、法治原则和宪政传统的漠视。笔者认为，这种政治文化削弱了公共诚信，也侵蚀了一个共和制度赖以维系的公民美德。这才是让笔者对美国未来最忧虑的原因。
美国民主宪政的危机与希望
笔者在《美国民主宪政的危机与希望》详细分析了美国的政治制度在总统选举，众议院，参议院和最高法院等等方面的严重弊端。笔者进一步认为，美国自南北战争以来最严峻的考验，不仅在于宪政制度需要不断完善，而且在于是否仍有足够多的人愿意尊重宪法精神、遵守民主规则，并在权力受到约束时仍接受制度的裁决。归根到底，民主宪政就如同是体育竞赛的游戏规则，需要所有裁判，所有参赛者和所有观众对游戏规则的尊重和服从。
近年的政治极化、对选举结果的争议，以及围绕行政权力、司法独立和公共机构的激烈冲突，都使笔者更加认识到，再完善的制度，也需要具有责任感和廉耻之心的人去维护。令人担忧的是，共和党内部具有良知和勇气的人越来越少。
没有健全的制度，就没有稳定的法治，国家便容易滑向人治；没有基本的道德廉耻，就没有政治底线，社会便容易滑向野蛮。制度约束权力，道德约束人心；二者缺一不可。
笔者希望，未来的美国能够通过民主程序和自由选举，重新凝聚对宪法原则和法治精神的广泛共识。无论哪个政党执政，都应以维护宪政民主、保障权力制衡、尊重司法独立、维护自由选举和和平政权交接为共同底线。同时，也应认真检讨现行政治制度中暴露出的缺陷，推动必要的制度改革，使美国民主更加稳健、更具韧性，并降低未来再次出现类似宪政危机的风险。
今天，我们纪念《独立宣言》发表250周年，不仅是纪念一个新国家的诞生，更是重温自由、平等、法治与共和这些建国原则。愿美国始终忠于《独立宣言》和《美国宪法》的精神，继续成为一座不断追求自由、民主、法治与人类尊严的灯塔。
2026年7月4日纽约
Be the first to comment